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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白焰(完结篇,NC17,非典背景AU)

葱开开:



【2004,南京】




梅长苏最终还是没能扛住西伯利亚的寒潮。




2月底的时候,北国的冷空气诱发了他的哮喘,加上原有的孢子菌病,医院给他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他三进二出ICU,每次多亏萧景琰才勉勉强强勾住一条命。

“你要是不用泼尼松,你的肺部水肿根本消不下去。”萧景琰带着一群后生来查房。

“不能用,”梅长苏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一个医院会聘请坐轮椅的医生。”

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半个月了。萧景琰锲而不舍地问,梅长苏锲而不舍地拒绝。双方都想用自己的态度来软化对方,然而却使自己的立场变得愈发地坚定。




“我不知道怎样去说服他……”萧景琰在医院的阳台外与林静通话。他仰起脸,努力把滚到眼眶边缘的泪水眨回去,“他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别的人或许看不懂梅长苏病到了一种怎样的程度,但是萧景琰懂。他的肺水肿得厉害,血液里的氧气含量在病危值的边缘摇摇欲坠。白血球高得可怕,抗生素无效;心,稳不住血压;肾,也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他几乎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不用?”

“您从小看着我和他长大,您知道。他已经经历过一次那样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只能干这个。长苏的骨质非常脆弱……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的糖皮质激素。用了泼尼松无异于断送他的职业生涯。”萧景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他与林殊第一次穿上白袍的情景。他们与其他的医学生一起,叽叽喳喳地站在被炽烈的阳光烤得发烫的操场上。白衣们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宛若可以燎遍整个荒原的白色火焰。在教师们的呵斥下他们安静下来,郑重地举起右拳,还带着青涩气息的声音与教师一起念出希波克拉底誓言:




健康所系,生命相托。




*****

“你为什么就不肯委曲求全一点呢!就算世代行医,你也不一定非要把自己囿于这个角色里——”

“这不仅仅关乎世代行医。”梅长苏打断他的话,他语气很平静,“活着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并不是我非医不行,而是我得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这不仅仅是医学或是理想,景琰。我体质特殊,非德国汉默公司生产的氨茶碱不能起效。那药很贵,而我需要一个能稳定支持药品的经济来源。”

“你若是没有能力买那个药,我有!长苏,只要你点头,我可以……”

梅长苏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轮椅上微微抬起眼帘,与站着的萧景琰对视。他垂着肩膀,双颊微凹,双手捏着盖在膝上的毯子。那一刻萧景琰蓦然从他的眼里看见了1989,看见了那个憔悴的林殊,看见他是如何被一家家医院拒之门外、看见他是如何杵着拐杖踟蹰而行、看见他是如何……毫不迟疑地挥就那一纸离书。




他不会寄人篱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无非二字,傲骨。




“我毕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梅长苏的视线飘到窗外,很远很远的天空外一只云雀收敛羽翼,从天空笔直地坠落。“地狱归来,不可久留。你就让我作为一个医生走完这最后的一程吧。”




******




梅长苏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在他的床旁读一本书。

[一个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便怎么也活不了。]

他凝视着这句话,为它顿住了翻页的手指。




*******




“你可以为小殊做到怎样的地步?”林静在电话里问他。

“除却苍生,最想救的便是他。”萧景琰说,“只要他想,只要我有,那就给。”

“若是要你为了他争那院长之位呢?”




******




2004年三月的最后一天,萧景琰彻夜未眠。因为初春的一声惊雷家里停了电,他在淅沥的雨声里将梅长苏的照片摆了一地,盘起腿枯坐在地板上。

在林静的指点下他很快拟定了竞选的计划。光凭RICU的影响力不太容易做到,他现在需要利用ICU来为他做最后定音的那一锤。




他算了算,自己手中共有接近30篇SCI。算上战英、蒙挚与霓凰的,总共100篇。但是为了提高效率,精简流程,他不得不忍痛从ICU中分流出一批精锐人才。那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你要想清楚了,一旦上位,那便是ICU、RICU与院长三头的重担。”林静端来一盏蜡烛,将手轻柔地覆于萧景琰的手背之上,“这份苦,不是什么人都吃得的……”




“我心意已决。”萧景琰捏紧了手中的计划书,强调似的说道,“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地失去他第二次。现在能救长苏的,只有保证他在残疾后依然能继续行医。既然这种开先例的事只能院长点头,那我便去争这个院长。”




他手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向所有他能想到的会支持他的人发了短信,并且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以确保万无一失。比如,交换掉自己研究多年的临床数据。




“你要想清楚,此招极险,若是稍有差池,你所有的成就都没了。”

“我明白。”萧景琰语调平静,仿佛在答应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按着手机键盘,诺基亚发出滴滴的抗议声,自动关机了。




林静离开时看了他一眼。萧景琰盘坐在地上,摇曳的烛光被他的身形所挡住。黑夜给他披上浓墨重彩的暗蓝色影子,一道烛光细而亮地勾勒出他的半边背影。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投出一颗一颗的水珠影子,有几颗映在他的侧脸上,仿佛几点眼泪。




第二天林静起床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充电器在客厅里,萧景琰正握着它给手机充电。他的眼眶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发型很乱,脸孔发白。




“我去打理一下。”他随手抓过毛巾,走进浴室。




半个小时后他打扮得十分精致地走出来。“走吧,母亲。”他朝林静伸出手,林静握住,发现他的手在抖。那是种坚定而沉缓的颤抖,精致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唯有作为一个母亲方能察觉。它来自心灵最幽深的地方,是赌上了所有后的不安,是奉献出所有后的脆弱,是坚定不移非他不可的决心。




****

竞选结束后萧景琰惴惴不安地坐在医院门口的阶梯上抽烟。

“放松点,”穆霓凰走过来拍他肩,“想些开心的事。”




她摸出手机,把淘宝点开给他看,“你要想,万一成功了呢?你最好现在就去准备。”




萧景琰怔怔的,没多大反应。他的心此刻不在这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萧景琰正拉着霓凰买橘子。霓凰见萧景琰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神色一变,接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举着电话慢慢地微笑了起来。他咬着嘴唇,仿佛身体里装满了快乐,又不能叫她发现,于是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漏出来似的。

“谢谢你。”

萧景琰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挂了电话,兀自地笑起来。

“怎么了?”穆霓凰歪着头问道。

“成功了,”萧景琰捡起一个橘子抛了一下,“霓凰……我成功了。我现在是院长,长苏就算坐轮椅,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聘用他。他这下不会再拒绝我的用药了……我得立即回去开医嘱!”




萧景琰胡乱地塞了一百块到霓凰手里,“你帮我付,不用找了。”他大步跨了出去,没走几步又折回来,“等等,不买橘子了,你陪我去挑个东西,很重要!”

“喂你……!”




他拉着穆霓凰跑了几步,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萧景琰接起来一看,正是列战英。

“战英,正好……”

“主任,您快到病房来,“电话那头的列战英说话的语调镇定中透着一股焦急,“林医生呼吸衰竭了。”




后来被梅长苏问道的萧景琰回忆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显示出迷茫的神情。他光是记得自己大脑当时一片空白:怎么风一样刮进病房的、怎么开医嘱的、怎么抢救的,他浑然不知,脑子里只有一个很浅淡的印象:这个人是他赌上一切都要护在身后的人。在那之前他从梅长苏身上学到了一句话:医者不自医。而后又是在他身上,学到了另一句话:至亲不医。




情至深处,便会影响理智。




那日他没有休息。前一夜为了竞选他彻夜未眠,今日又将为了梅长苏而彻夜未眠。不是不想睡,而是睡意全无。他眼睁睁看着梅长苏的血压一寸一寸地往下垮,血氧指数在临界值上摇摆不定。

他令无数的人起死回生,却独独在梅长苏面前乱了方寸。萧景琰小心翼翼地对待着他的每一次血压变化,严谨到将当了二十年医生积累下来的临床经验全盘丢弃,只循着书本上的指示,逐字逐句地调试药品用量。




光挤过窗帘的罅隙,在地上形成一道笔直的路。为了保持镇静监护室内调暗了光线,蓝色的阴影里萧景琰困倦的脸若隐若现。他正坐在监护床的旁边,手里紧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萧景琰捧着那只手往自己浮肿的眼睑上蹭了蹭,似乎那人的温度可以使他稍微清醒一些。然而那只手几乎已经冰冷了。

“萧主任,”宫羽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原本昏沉的萧景琰立即就醒了。他直起身,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宫羽会意,长苏还没醒,他怕吵了他。

宫羽将一小瓶葡萄糖注射液递给他,萧景琰点头以示感谢。有些时日没剪的指甲轻易地抠开了瓶子的橡皮塞,他一仰脖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为了监测他的血压,萧景琰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ICU的垃圾袋换了好几次,倒掉的全是喝空的雀巢咖啡。

血气检测仪可以设定警报音,萧景琰却不愿意等着机器来提醒他。他要监视梅长苏血压的每一丝变动,他总害怕等到机器提醒时恐怕已经为时已晚了。




——大剂量冲击疗法的时间底限是多少?




他现在脑子里只思考着这个问题。宫羽抄完梅长苏的血气值,收起病历板忧虑地打量了一下萧景琰。

“萧主任,”她放低了声音,几乎没动用声带,“……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们也许该……”

放弃。宫羽心想。这个词宛如一枚冰冷的铁珠卡在她的喉头,说不出口。

“还没到。”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盯着血气分析仪上的数值,梅长苏的血压又往下垮了一截。

“啊?”

“还没到……还早。还有两个小时。”萧景琰语气淡漠,既不慌张也不惊讶。他伸出手调慢了梅长苏的输液速度,“大剂量冲击疗法24小时后才可以放弃。”

宫羽的神色由担心又变成无奈。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重症监护室。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萧景琰疲惫地抹了抹脸,他的眼睛由于熬夜而视物模糊,于是他朝遮光窗帘的罅隙瞄了一眼。先前那抹暖色已经化作西方一缕赤色的晚霞,再也照不亮整个病房。天空呈现出紫红到橘黄的渐变色,快入夜了。




他的视线只在外停留了数秒便转移到梅长苏的身上。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一根蓝色的给氧管横在他的鼻部。氧气源源不断地流过,带走他呼出的白色气体。

萧景琰又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尽管那手已经因为大量的输液而变得冰冷。




“长苏……别死。”




他刚为了他当上院长,却要独自面对一座没有他的白色巨塔。




18点24分,ICU所有的医生聚在一起开会,大家讨论的一致结果是回天乏术。

“要拔管吗?”

“不。”萧景琰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

所有人都明白现有的治疗手段都没效果了,这其中也包括萧景琰。任何治疗,再多走一步都是对梅长苏的折磨。但是萧景琰不同意,他是院长,说的话没人敢反驳。




医生们还要回家照顾自己的家庭,在萧景琰的允许下一个一个地离开了ICU。留下列战英没走,直到他查看了梅长苏的血氧指数,也摇头叹息着拿起白袍。离开之前他回过头对萧景琰说:“主任,虽是逆天行事,但生死依然有命。”

“我知道,”萧景琰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挽起袖子看了看表,固执地说道,“还有1个小时。”




19点15分,萧景琰摸了摸梅长苏的额头,烫得令人后怕。他瞥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蓝色的波形走得高高低低,像极了梅长苏风雨飘摇的一生。他想起那日在扬州的乌篷船上,梅长苏在满湖的月光里撩开他的发,眼眸里沉淀着几千年的时光,于蛙声荷影中轻声对他说:此生一诺,来世必践。

19点24分,他亲手拔下了梅长苏身上千头万绪的管子。

19点30分,担架队的人抬来一张叠着白布的床。萧景琰想这一诺梅长苏终是食了言。他其实早该料到的,那日在疫区门前的花,在京都的旅馆里的浴衣,他们每一次的劫后重生总是伴着不祥的白色。上天在无形中向他暗示了许多次,他逆天行事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没能挣脱命运的轮盘。




他扶着车慢慢地走出去。担架队的知道这是新上任的院长,不敢把车推得太快。下楼时,萧景琰握住梅长苏的手。

“今世无缘,来世再见。记得在来世等我。”




他慢慢地放缓手中的力道,看着梅长苏的手指一寸寸地从掌间滑落,到了掌心边缘时,梅长苏的手停住了。




萧景琰缓慢地睁大了眼睛。




“师傅,推回去!”他带着惊喜的神色对担架队的工人说,“他还活着!”




****




“学艺不精,”梅长苏拿起内科学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个暴栗,“谁让你给我推那么多呋塞米的?”

“谁会想到你会产生药物热啊……”萧景琰摸摸被敲得发疼的头顶,委屈地说道,“至亲不医。我当时急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会联想到这发生几率只有千分之几的事情。”




梅长苏听了他的话不气反笑,却还是要装作很严肃的样子,取出一旁的眼镜戴上,装作老学究的模样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念道:“内科学第2章呼吸系统疾病总论,肺炎产生发热的原因有四,其一免疫自身防御,其二病菌毒素入血,其三结核病误诊,其四……药物热。首先怀疑甘露醇、呋塞米一类消水剂使用不当。”




萧景琰一副日了狗的样子望着他。




梅长苏估计自己把他数落得太狠了,于是就放下先生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哎,别伤心呀,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损一损大名鼎鼎的萧院长不是?”




“也就你能。”萧景琰扁了扁嘴说道。




后来,皱纹慢慢爬上了年轻医生们的眼角。SARS过后在萧景琰的帮助下梅长苏转去了传染科,他防疫有功,加上1988年的肝炎事件,没有人有太多异议。不久之后,便凭着他出色的才能提上了传染科主任。

2015年的时候梅长苏察觉到自己的皮肤慢慢地干起来,像生长了过久的绿叶将落未落的触感,冬天的时候他需要搽一点护手霜才不那么疼。萧景琰早就对院长一职如鱼得水,原本以为很困难的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他近视了,看书的时候需要戴一副眼镜。

“老花镜。”梅长苏笑他挑的眼镜款式。

“蔺晨选的不干我事。”萧景琰忙着签一份病历,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觉得你又被他坑了?”梅长苏摸了摸自己的髋部,那里有五块钢钉深深地嵌在他的骨殖之中,“当初他骗我说走不了路,最后告诉我其实可以做人工髋关节置换。”

“那是他当时没学会那项手术,你就别怪别人了。你看他学会之后不是第一个拿你开刀的么?”




“林主任,疾控中心的一级文件——”列战英忽然门也没敲地就推门进来,一看萧景琰在,神色变了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萧景琰见列战英神色有异,又是国家疾控中心的文件,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是什么?” 列战英看了看梅长苏,又看了看萧景琰,衡量再三后开口:“广东爆发了MERS,要求派人……”

梅长苏当下便明白为什么列战英总是吞吞吐吐了。他略有耳闻,中东呼吸综合征,其病原体的烈性程度与SARS不相上下。




他取下门后的白大褂便要走。




“长苏。”身后的萧景琰叫住他,“我与你一起去。”

“你是院长,”梅长苏说,“身后有一整个医院,怎么能与我同去?” “但是你也别忘了我是RICU的主任!”萧景琰忽然生起气来,“我不信MERS不需要RICU。”




我也不信你不需要我。




他又想起2003年,梅长苏那份触目惊心的病历。他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萧景琰镇守了三天三夜,才堪堪挽回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你总是一个人走完所有的路……什么时候,你才肯让我与你一同出征?”




梅长苏怔了一下,心底不知何故,忽然亮起一副影像。那是在飘摇的城楼上,萧景琰一身红装,他皱着眉头,眼底里盛满了焦急与担忧,语气凌厉地质问他:“我们向来是一同出征,什么时候变成了你出征,而我只能在城楼上看着你走远?”




那图像很快便消散了。虚无缥缈,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起的一圈涟漪。他想既然萧景琰有前世的执念,或许自己也有。他忆起那日瘦西湖上,初次窥见前世的那一刻,知道那是萧景琰时从心底里默默升腾起的心安。宛如古井里悄然升涌的清流,承载着沧桑的岁月在心头荡涤、清洗,把一些经历过时间筛选的心念留下来,沉进灵魂的最深处,直到遇到那个让心灵再浮起波纹的人,它们便一点一点地浮上水面,漫漶成一片似曾相识的心照不宣。




他这一次没有再拒绝萧景琰。他想他的确一个人走得够久了,需要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搀伴而行。




“那便走吧。”他说,朝萧景琰伸出手。




-END




注1  MERS:即中东呼吸综合征。就去年一个韩国人带来的……不知道大家还记得否www另,此次MERS能如此迅速地控制住,据说就是当年那批防SARS的专家们空降广州的成果~




作者的逼逼:靖苏出征,寸草不生(。)不说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文力耗空了妈的,我要去画画(呕血倒地)来啊!来给我长评!反正我TM胡汉三的现在是画手了可以毫不要脸地要投喂了!!!(要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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