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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 初雪

LANEMOS:

徐碧城独自一人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神情有些恍惚地看着身穿白色大褂的人从她面前来回跑过,每当有人从那扇门出来的时候她都像在等待着什么,然而他们只是一次次地经过她,然后又匆匆返回来,再次打开那扇门进去,好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似的。


 


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在等她失而复得的丈夫,等待从那扇门出来的人带给她好消息,尽管那时候她才刚经历了切肤之痛,但仍然感激上苍。第二次坐在这里,医生告诉她病人情况有变,要她做好最坏的打算。第三次,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连续几日来的跌宕起伏已把她的情绪推至悬崖边缘,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却怎样都哭不出来。


 


但唐山海还是坚持了下来,即便现在要让她再一次坐在这里承受无比的煎熬。这些天来徐碧城想了很多,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她曾祈求祷告过,只要唐山海这一次能活着回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许是上天怜悯她,也许是被她的诚心打动,所以她的祈求有了回响,唐山海回到了她的身边,但却让她失去了另外一样同样重要东西。她痛心,但不敢怨天尤人,她想一定是因为以前她得到了太多的爱,不懂得惜福,所以老天爷要惩罚她。其实还是很公平的,不是吗。


 


感觉到肩上有一股力量压下来,徐碧城慢慢地回了头,陈深站在了她身旁,此时一串泪水从徐碧城的眼角流了下来。


 


“一定会没事的。”陈深在徐碧城身边坐下,只是短短不到十天之内,就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从那晚他连夜安排把她送到城外,再到第二天行刑日李小男和陶大春联合组织的营救行动,再到后来他和毕忠良的周旋还有归零计划,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当一切结束后,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这里,幸好他还来得及,来得及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陪她度过难关。


 


两人一直沉默着,陈深时不时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默默祷告着,他又低头看了看徐碧城,她整个人已无了往日的朝气,双手相握着放在腿上,低着头出了神。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陈深起身去楼上拿了一张薄被搭在她的身上,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冷冷冰的。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打开了门,走在最前面的医生似乎和陈深是相熟的,他朝陈深点点头,又看着徐碧城,脸上的神情终于没有了之前的严肃。徐碧城想站起来,却被陈深轻轻地按住了肩膀,然后他自己站了起来问怎么样了。


 


“算是脱离了危险,情况稳定。”


 


徐碧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刚才就在想,如果这一次又是坏消息,那么唐山海还能不能撑下去,他已经受了太多罪。她无法忘记的是那日他浑身是伤、血迹浸透了全身的样子,如此触目惊心。和梦里不同是她触摸到的他是真真实实的脆弱,觉得他正在慢慢远离自己,仿佛她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能进去看他吗?”


 


前面的医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吩咐了她几句自己也要多休息才是,现在她更需要养好身体才能好好照顾唐山海。唐山海和徐碧城的来历他们是知道的,所以他们才更加不遗余力地去救治,帮他们打点好一切。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女人也确实让几个医生感到意外,在她经历了那样的伤痛之后还要独自一次又一次面对自己丈夫所承受的苦痛,出乎意料地她却表现得异常坚强。他们曾经阻止过她不分日夜地守在病床前,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可是想到她的处境,难免还是会心软。


 


陈深跟着徐碧城走进了病房,他看见唐山海躺在床上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酸,不忍心再看。而徐碧城先是走到了床前,俯身轻轻摸了唐山海的脸,然后握住他的手,只是这一下,她便满足了。


 


她对陈深说,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我知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你先回去吧。陈深没接她的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把它递到徐碧城的跟前,只说这是副本。徐碧城愣住,回头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陈深抓起她的另外一只手,把文件塞到她手中,又对徐碧城说我不相信你们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当唐山海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徐碧城正躺在床边的躺椅睡着了,很多次他都在意识浑噩中看见了徐碧城,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他在死前看见的回闪,甚至认为自己已经牺牲了,但身上像是被碾压过的剧烈疼痛却又是那样地清晰真实。他看见徐碧城满脸悲伤地向自己扑过来,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张嘴对他喊着什么,手上的重量和身上的疼痛就像两股不同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但是他做不了任何反应。再后来,他才肯定自己真的还活着。


 


他记得自己都经历了什么,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每一幕都那样清晰,而关于那段死里逃生的记忆,尽管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但其实绝大部分都是空白。无论是哪一段经历,他都不想再详尽去回忆,如果再重来一次,他或许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醒了。”徐碧城只是靠着椅子浅睡,这会儿像是有心灵感应,她觉得他正在等待着自己,一睁眼果真看到唐山海醒了。在这之前唐山海也断断续续醒过几次,但几乎都处于意识模糊中,她只能自顾自地和他说话,这些其实唐山海都知道。


 


唐山海觉得喉咙干涩疼痛,根本说不了话,他动了动嘴唇,用唇语喊了她的名字。徐碧城眼眶一热,起身坐到了床边,牵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上,说我在呢,你别怕,医生说你正在慢慢好起来,很快就不疼了。唐山海看着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拭过她的脸颊,曾经他以为自己再无这样的机会。


 


徐碧城看他有话想要说,想了想便把他的手放了下来,让他的食指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她低头看着他慢慢地有节奏地轻点着她的掌心,他问,这个地方安全吗。徐碧城对他解释了几句,让他放心,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唐山海对她的柔情一样,她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


 


入冬的时候唐山海已经能完全靠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苏三省在他腹部开了一枪,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伤口感染引发了严重了并发症,他也因此失去了一部分肝脏。这些日子以来徐碧城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帮他换药,喂他喝水吃饭,帮他洗脸擦身,徐碧城在他身边就好像停不下来一样,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他心里的某个部分已经缺失了。


 


这日陈深来看望唐山海,徐碧城正在后屋的小厨房熬粥,陈深先去和她打了招呼,帮她把粥倒了出来,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徐碧城拉住了他。


 


“陈深,山海他还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


 


“我明白,但你不可能一直瞒着他。”


 


“再过些日子吧,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他。”


 


那天陈深和唐山海聊了很久,陈深把唐山海想知道的事都对他说了一遍,唐山海只是抿着唇,静静听陈深讲完。关于李小男,唐山海并没有像陈深表现得那样意外,毕竟他们曾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很多事他都比陈深看得透彻,他一直都知道李小男不单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她是个演员,确实骗过了很多人。陈深说,苏三省死了。唐山海只是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问,营救的代价是什么。


 


“死的都不是自己的人。”陈深想了下,只能告诉他这个答案。或许很久之后的某天,他可以再来与他平心静气地谈起这一段往事,如今他只是觉得,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望了眼窗外,此时阳光明媚,天气很好,“我给你剪剪头发吧。”


 


“行。”


 


陈深和徐碧城两人把唐山海扶到了后院,陈深要来了剪刀和梳子,虽然工具不是专业的,但他却非常认真。徐碧城原本坐在门口看着他们,之后唐山海把她叫到了自己身边,她就过去坐在那儿陪着他。


 


“听说你只给女人免费剪头发?”剪到一半的时候唐山海突然这么问了句。


 


“对啊。”陈深利索地又剪下了一撮发尾,唐山海这下看起来倒是清爽了许多,“不过这次例外。”


 


“谢了,兄弟。”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回重庆,家里人和上面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都安排好了。”


 


“好,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我知道。”


 


陈深放下手上的剪刀梳子,拿毛巾为唐山海擦去了落在身上的碎发,虽然他脸上的伤痕还未褪去,但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他稍微靠近了唐山海的脸,说你的胡子该好好刮一刮了。唐山海摆摆手,他说这个碧城做得比你好,我要她来。于是陈深拥抱了一下唐山海,两个男人的各种感慨都融合在这个拥抱里。陈深告诉他们,今晚他就要去延安,或许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了吧。


 


“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


 


这时徐碧城走到陈深的跟前,她抬头看着陈深,然后伸手抱住了他,“陈深,谢谢你。”


 


陈深大方地和她拥抱着,也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那个曾经的小女孩,如今真的长大了,用超乎他想象的坚强守护着她爱的人,这就是爱的力量吧。他故意回头看了下唐山海,拍拍她的背调侃道:“徐碧城,你们家那位醋坛子在看着呢,你还不放手?”


 


唐山海倒是笑了,陈深一抓住机会就要打趣他的这点坏习惯还真是一如既往。


 


最后他们认真地道了别,分开得是那样干脆利落。


 


陈深走了之后徐碧城进屋打了一盆热水,拿来了刮刀和肥皂,弯着身子开始帮唐山海刮胡子,动作还是像以前那样娴熟。唐山海坐在凳子上默默看着她做完了所有的步骤,然后在徐碧城停下来的时候伸手抱住了她,把头贴在她的小腹前。


 


“怎么了?”徐碧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唐山海还是不说话,他慢慢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心底的情绪开始变得汹涌,他埋头在她身上,无声地留着泪。徐碧城这时才知道他的举动为何,一时间心里也难受得很,开始跟着他哽咽起来。


 


原来唐山海一直都是知道的,失去了孩子的这件事,她根本不敢和他提起,只想着等他身体再好一些之后她才找机会和他说。她怕自己藏不住心事,怕自己会无时无刻想起那个孩子,所以她才不让自己停下来,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胡思乱想,甚至是有些逃避。徐碧城也安慰过自己,人生总是有得有失,这是她的命,是她要承受的,如今她还能奢望什么呢。


 


一周后,唐山海和徐碧城回到了重庆,按照程序两人都接受了内部审讯。或许是因为唐山海和徐碧城在潜伏行动中的尽忠尽责,或许是唐山海的因公负伤,或许是因为唐家的交涉,审讯的最后并没有得出什么不尽人意的结果。唐山海得令,先回家休养,一切等伤好了再说。


 


他们俩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住回了唐公馆,刚结婚的时候徐碧城也和唐山海在这儿住了一阵子,后来她想清静自在点,唐山海便和她搬了出去住,一直到去了上海,都是只有他们俩,如今回归到大家庭里,虽说有些不习惯,但却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暖心。回了家后唐山海便不允许徐碧城再操劳,命令她要好好休息,之前她因为种种原因而没能得到应有的照料,这已经让他很自责,别的不说,他就担心会不会落下病根。


 


静下来的徐碧城开始整日坐在房间里画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主题,只是随心所想,可是画出来的每一幅画她都觉得不满意,桌旁的纸篓装满了一团团被捏皱的纸张。唯一的安慰是唐山海的身体好得很快,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徐碧城会扶着唐山海在自家的小花园散散步。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唐山海和徐碧城经香港前往英国,临行前唐山海因为公务去了一趟上海,徐碧城随行。


 


如今上海给唐山海的感觉已经大不相同,正是印证了那句古话,物是人非。他很难形容再次回到上海的心情,曾经他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更多地是像一名过客。也不是没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徐碧城便是在这里教他学会即使身处绝境也要热爱生活,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感触的。


 


唐山海从汇丰银行出来,抬手看了下手表,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司机载着徐碧城去探望同在上海的同学,想着时间还早,他突然心下一动,然后走到路边拦了一部车。


 


国富门路倒是一点都没变,那幢洋房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楼下的大门已经换了一副新的,二楼的阳台被收拾得很干净,过去他每一次夜深回家的时候,总能在楼下看见房间里亮着灯,那一抹光亮总会填满他的心窝。很多东西看似没变,但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早已被清除。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不知何时,徐碧城出现在他的身后,她刚才去了银行,银行的人告诉他唐先生往右边的方向走了,她便马上知道他去了哪里。徐碧城站在楼下抬头望了这房子一眼,过去这些年来她梦到过几次这里,每一次她都梦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梦见他喊自己,梦见唐山海在楼下抱着他等她回来。因为这些,或许自己还是对这里有一些念想和难以释怀。现在再回到这里,即使内心没有汹涌澎湃,但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唐山海朝她伸出手,徐碧城自然接过去牵住,唐山海又看了看她的身后,问:“念念呢?”


 


“玩累了,在车上睡着了。”


 


两人正打算要走,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雪,周围的人群开始惊呼道下雪了。唐山海和徐碧城同时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相视一笑。


 


“走吧。”唐山海拍了拍徐碧城头上的雪花,牵着她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那家糖葫芦还在不在,刚才念念一直说想吃呢。”


 


“待会儿我们拐进那个路口看看。”


 


司机帮他们开了车门,徐碧城刚坐进去,里面的小人儿就醒了,从座位上爬起来眯着眼睛对唐山海稚声稚气地喊了声爸爸,唐山海把他抱了过去,让他睡在自己怀里。车子发动后徐碧城回头看了眼她身后的一切事物,这里的一切都在慢慢离她远去,就好似在与她告别。而她的未来,就在她的身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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